答:蔡宽夫这段话主要是从批评晚唐苦吟派诗人入手,提出他在诗歌创作的几方面看法,其含义有两方面:一是认为写诗在内容上讲究情感自然流露,不能刻意而写,反对“有意为之”;而在艺术手法上反对过分雕琢、追求议论的诗风,并批评晚唐诗人的诗歌议论浅俚;二是从晚唐“苦吟”诗人说起,认为创作实是需要天分的,有的作家哪怕“日锻月炼”,耗尽心血也难以写出好作品,成不了名家。蔡宽夫的观点有合理之处,但也有不足之处,以下将从两方面进行阐述:一、主张自然浑成之诗
中国的古典诗歌创作历来追求自然,不仅要讲究创作源于自然,如刘勰“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还要求在诗歌风格上也体现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感。在蔡宽夫这里,所谓的“自然”有两方面:第一是诗歌内容上,要求创作时情感的真实流露,也就是不能“有意为之”,要在情感真挚的基础上做到“语到而实无见处也”。这一主张实际上也继承了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篇中提出的要“为情造文”而不能“为文造情”的观点。因此,蔡宽夫反对晚唐苦吟诗人的一大原因便是:孟郊、贾岛、姚合等人是为写诗而写,其诗思往往不是自然涌现,而是一开始就着意为之。姚合在诗中自称:“莫笑老人多独出,晴山荒景觅诗题”(《寄周十七起居》),就表现出为作诗而刻意搜寻。
第二是诗歌艺术上,蔡宽夫认为诗歌可以有技巧,但不能雕琢过分,尤其是因议论太过而缺乏抒情特性。对此他先批评晚唐诗人追求“苦吟”的做法,尤其是他们撇开以情感充沛、气势贯注为特点的歌行之类体裁,把力量倾注在近体诗(尤其是五律)的音律、对偶、字句上进行推敲锤炼。尽管偶有佳句,如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通过动静相衬,使境界更见幽深。但多数诗歌在全篇结构和意境上并不圆融一体,反而给人以割裂感。宋末元初的方回评:“晚唐诗多先锻炼颈联、颔联,乃成首尾以足之。”(《瀛奎律髓》 卷十三)先有句,后有篇,难免前后不够匀称。
此外,蔡宽夫看似反对晚唐诗人的议论之风,实则是在反对当时宋代诗坛追求技巧而忽略文意、追求议论而缺乏情感的创作倾向。例如黄庭坚“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寄黄几复》)、陈师道“九日清樽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九日寄秦观》)等,无论比喻、用典、状物、抒情、写景,都以造语的生新、句法的拗折、意象的新奇取胜,这些既形成宋诗的显著特征,也成为被人诟病的对象。后来南宋的严羽就批评:“近代诸公……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沧浪诗话》)。
二、先天才华与后天之功
蔡宽夫认为,追求“苦吟”的诗人本就欠缺一定的创作天分,还刻意作诗,这种写诗方式即便是日锻月炼地“吟成一个字,撚断几茎须”,最终也只能写出“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这种工整而缺乏深厚意蕴的诗句。在这里,蔡宽夫将“天分”视为写诗的决定性因素。但客观来看,承认作家在才智上有贤愚、庸俊之分,也并不否认中外文艺史上确有虽经“日锻月炼”、耗尽了心血而终未成为名家的作家、诗人。然而,后天的努力和用功也是不容忽视的。
纵观文学史上灿若群星、英名盖世的大作家、大诗人大都是经过艰苦的实践磨练才成为名家的。如果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贾岛、“有时吐向床,枕席不解听”的孟郊、“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的卢延让等这些被称为“苦吟派”的诗人们都没有资格跻身于“名家”行列的话,那么文学史上还确有数不胜数的艺术泰斗们,并没有因为他们曾经受过“日锻月炼"的“用功"之苦,就被革除“名家”的头衔。
如诗圣杜甫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但他做诗也常常是“新诗改罢自长吟”,“语不惊人死不休”,可见他也有为“耽佳句”而惨淡经营的事后。又如白居易六岁学诗,九岁谙熟音律,不可谓天分不高。然而他并不是全凭天资聪颖成为名家的,而是从小就发愤苦读,他的用功之苦,也不逊于孟郊、贾岛这些“苦吟”诗人。因此,对于先天才华与后天用功这一点,刘勰在《文心雕龙·体性》篇中提出的观点更为全面合理:作家先天的“才”“气”和后天的“学”“习”都对作家创作有影响,二者实际上是相辅相成的,不可偏废某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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