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699-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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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强的纸飞机 胡亚林 我,是燕妮的飞行员爸爸给她精心折叠的纸飞机。别看我是用纸叠成的,可我才不稀罕邻居家花钱给孩子买的那些飞机玩具呢! 因为,燕妮非常偏爱我,一来燕妮爸爸本身就是个飞行员,见过多种多样的飞机,他把我叠出各式各样,好看极了;二来我轻便,容易在操场上或野外随时放飞。每当这时,我和燕妮都沉浸在幸福欢快的喜悦之中。 可是,燕妮的妈妈总是看我不顺眼。她既不喜欢高档飞机模型,也不喜欢像我这样太土气、落差大的纸飞机。她说:“这样贪玩,不集中精力钻研课文,会影响学习。” 燕妮从不与妈妈争辩,仍然视我为好朋友,不离不弃。晚饭后,在晚霞的映衬下,带我飞起落、飞“特技”、飞说不出来的那些只有燕妮爸爸才知道的“训练”科目…… 我在燕妮甜蜜的睡梦里,也曾多次劝她在妈妈面前别太犟,她昂着头,没有丝毫怯意,她说:“纸飞机能飞,让人开阔视野,丰富想象力,更能促进学习。”没想到,她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竟能说出这样充满哲理的语言,不得不让我佩服。 说实话,我是个没有灵魂和思想的纸飞机,燕妮就是我的灵魂。跟着她,我好像长了一双折不断的钢铁翅膀;从她的手上起飞,就像始终有一根隐形的安全线在维系着我,确保我顺利返航。多少回,燕妮的爸爸观飞,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微笑…… 终于有一天,妈妈打碎了燕妮的梦,将我和一批纸飞机付之一炬。可我并不害怕。因为,虽然我的纸身子没有了,但我的灵魂依然十分活跃。我相信燕妮会为我讨回属于我的应有的尊严。晚饭的餐桌上,燕妮一改往日的不顶撞不争辩的表现,她严肃地告诉妈妈,焚烧纸飞机,说轻了只是烧了几张纸,说重了就是制造了一起严重的“飞行事故”。如是在部队现实的训练中,机毁人亡,是一等飞行事故;机毁人亡,是二等飞行事故;飞机受伤,人没有事,就是三等飞行事故……这些飞行常识,燕妮的妈妈听得有些发懵。 末了,燕妮坚持要妈妈认错道歉,而脑袋空空的妈妈,面对咄咄逼人的女儿,脸红直到脖根…… 第二天早晨,灵魂附身,我突然苏醒过来,看见燕妮的书桌上重又摆满了各式精致的纸飞机,而燕妮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 这之后,我经常看到燕妮的妈妈,向她的爸爸讨教飞行方面的知识,她说,要当一名合格的飞行员妻子。 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乃至大学,燕妮的学习,稳中有进,屡屡榜上有名;纸飞机玩得花样翻新,成为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大学毕业,待业的燕妮也不忘玩她的纸飞机。清晨,伴着军营广播播放的《飞行员进行曲》,纸飞机从燕妮的手中直冲蓝天;傍晚,营区的操场上,纸飞机像低飞的燕子无声飞翔,吸引不少人驻足观看。这时,燕妮感到自己是最有成就感的人。 双休日这天早晨,燕妮睁着红肿的双眼,紧盯着我不放,挺吓人的。妈妈叫她吃早餐,见状心疼地问她,燕妮感情的闸门终于控制不住了,她为女飞行员余旭大姐英勇牺牲而失声痛哭…… 之后,燕妮便将我和一大批纸飞机亲手点燃,祭奠心目中崇拜的英雄亡灵。此时,作为纸飞机,我的献身是值得的,也是无比自豪和光荣的! 不过,我欣慰的看到,燕妮的妈妈给自己拿来一大堆自己折叠的精致的纸飞机,花花绿绿,五颜六色。让燕妮喜出望外,温顺地抱着妈妈久久不愿松手。 一阵撒娇之后,燕妮对着镜子,取下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她恨这双眼睛太不争气,内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壮志未酬”的伤感。她觉得不能对不起那些给自己带来灵感的纸飞机,她要让心灵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翔——当不了翱翔蓝天的雄鹰,就当合格的“鹰育”保姆。 一天,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燕妮终于飞向余旭大姐的家乡,去支教山区的孩子,让纸飞机在那里练硬翅膀! 其实,燕妮比谁都清楚,爸妈放飞了自己,她们的心也在伴随飞翔……【缺少答案,请补充】
月夜 巴金 阿李的船正要开往城里去。 圆月慢慢地翻过山脊,把它的光芒射到了河边。这一条小河横卧在山脚下黑暗里,一受到月光,就微微地颤动起来。水缓缓地流着,月光在水面上流动,就像要跟着水流到江里去一样。 黑暗是一秒钟一秒钟地淡了,但是它还留下了一个网。山啦,树啦,河啦,田啦,房屋啦,都罩在它的网下面。月光是柔软的,透不过网眼。 阿李的船停在水莲丛中,被密集丛生的水莲包围着。 篷舱里直伸伸地躺着两个客人。一个孩子坐在船头打盹。船夫阿李安闲地坐在船尾抽烟。客人都是老客人。那个年轻的客人是乡里的小学教员,另一个客人是城里的商店伙计。 “奇怪,根生这个时候还不来?”小学教员低声自语道。他向船头望了望,然后推开旁边那块小窗板,把头伸了出去。 四周很静。路空空地躺在月光下。在船边,离他的头很近,一堆水莲浮在那里,有好几朵紫色的花。 他把头缩回到舱里就关上了窗板,正听见王胜(那个伙计)大声问船夫道:“喂,阿李,什么时候了?还不开船?” “根生还没有来。还早,怕什么!”船夫阿李在后面高声回答。 “根生每次七点钟就到了。今晚——”小学教员接口说。他就摸出了表,然后又推开窗板拿表到窗口看,又说:“现在已经七点八个小时了。他今晚不会来了。” “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他要挑东西进城去。”船夫坚决地说。“你们不要着急。我天天给小火轮接送客人,从没有一次脱过班。” 小学教员说:“根生从来没有迟到过,他每次都是很早就到的,现在却要人等他。” “喂,阿李,根生来吗?”一个剪发的中年女人,穿了一身香云纱衫裤,赤着脚,从岸边大步走来,走上石板道就唤着阿李。 “根生?今晚大家都在等根生,他倒躲藏起来。他在什么地方,你该知道!”阿李咕噜地抱怨说。 “他今晚没曾来过?”那女人着急了。 “连鬼影也没看见!” “糟啦!”根生嫂叫出了这两个字,转身就跑。她已经跑上岸,就沿着岸边跑,忽然带哭声叫起了根生的名字。 “根生,根生!”女人的尖锐的声音在静夜的空气里飞着,飞到远的地方去了。于是第二个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去追第一个,这个声音比第一个更悲惨,里面荡漾着更多的失望。它不曾把第一个追回来,而自己却跟着第一个跑远了。 阿李注意地听着女人的叫声,他心上的不安一秒钟一秒钟地增加,忽然说:“不行,她一定发疯了!”他就急急往岸上跑去。 “阿爸!”那个时时在船头打盹的孩子立刻跳起来,跑去追他,“你到哪里?” 阿李只顾跑,不答话。空气倒是给女人的哀叫占据了。一丝,一丝,新的,旧的,仿佛银白的月光全是这些哀叫聚合而成的,它们不住地抖动,这些撕裂人心的哀叫,就像一个活泼的生命给毁坏了,给撕碎了,撕碎成一丝一丝,一粒一粒似的。 三个人在泥土路上跑,一个女人,一个船夫,一个孩子。一个追一个。但是孩子跑到中途就站住了。 阿李在一棵树脚下找到了那个女人。“根生嫂,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有什么事,你讲呀!”阿李跑上去一把抓住她,用力摇着她的膀子,大声说。 “他们一定把他抓去了!他们一定把他抓去了!”女人疯狂似的叫着。 “抓去?哪个抓他去?你说根生给人抓去了?”阿李恐怖地问。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根生是他的朋友。他是个安分的人。人家为什么要把他抓去。 “一定是唐锡藩干的,一定是他!”根生嫂带着哭声说。“昨天根生告诉我唐锡藩在县衙门里报告他通匪。我还不相信。今天下午根生出去就有人看见唐锡藩的人跟着他。几个人跟着他,还有侦探。他没有回家来。一定是他们把他抓去了。”她说了又哭。 “唐锡藩没有做到乡长,火气大得很。他派人暗杀义先生,没有杀死义先生。倒把自己的乡长弄掉了!这几天根生正跟着义先生的兄弟敬先生组织农会,跟他作对。我早就劝他不要跟那个老龟作对。他不听我的话。整天嚷着要打倒土豪劣绅。现在完了。捉去不杀头也不会活着回家来。说是通匪,罪名多大!”根生嫂带哭带骂地说。 阿李的脸色阴沉起来。“快起来,即使根生真的给抓去了,我们也得想法救他呀!你坐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处!”他把根生嫂拉起来。两个人沿着河边急急地走着。 他们走不到一半路,正遇着孩子跑过来,高声叫着:“阿爸,”脸色很难看。“根生……” 一张小脸现出恐怖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根生……在……”他拉着他们两个就跑。 在河畔一段凸出的草地上,客人都蹲在那里。草地比土路低了好些。孩子第一个跑到那里去。 “阿爸,你看!……”他恐怖地大声叫起来。 河边是一堆水莲,紫色的莲花茂盛地开着。小学教员跪在草地上正拿手拨开水莲,从那里露出了一个人的臃肿的胖身体。它平静地伏在水面上。香云纱裤给一棵树根绊住了。左背下衫子破了一个洞。 “根生!”女人哀声叫着,俯下去伸手拉尸体,伤心地哭起来。 根生嫂的哭声不停地在空中撞击,好像许多颗心碎在那里面,碎成了一丝一丝,一粒一粒似的。它们渗透了整个月夜。空中、地上、水里仿佛一切全哭了起来,一棵树,一片草,一朵花,一张水莲叶。 静静地这个乡村躺在月光下面,静静的这条小河躺在月光下面。在这悲哀的气氛中,仿佛整个乡村都哭起来了。没有一个人是例外,每个人的眼里都滴下了泪珠。 这晚是一个很美丽的月夜。没有风雨。但是从来不脱班的阿李的船却第一次脱班了。 (有删改)【缺少答案,请补充】
春联儿 叶圣陶 出城回家常坐鸡公车。十来个推车的差不多全熟识了,只要望见靠坐在车座上的人影儿,或是那些抽叶子烟的烟杆儿,就辨得清是谁。其中有个老俞,最善于招揽主顾,见你远远儿走过去,就站起来打招呼,转过身,拍拍草垫,把车柄儿提在手里,这就叫旁的车夫不好意思跟他竞争,主顾自然坐了他的。 老俞推车,一路跟你谈话。他原籍眉州,苏东坡的家乡,五世祖放过道台,只因家道不好,到他这一辈流落到成都。他在队伍上当过差,到过雅州和打箭炉。他种过庄稼,利息薄,不够一家子吃的,把田退了,跟小儿子各推一挂鸡公车为生。大儿子前方打国仗,由二等兵升到了排长,隔个把月二十来天就来封信,封封都是航空挂。他记不清那些时时刻刻的地名,往往说:“他又调动了,调到什么地方——他信封上写得清清楚楚,下回告诉老师你吧。” 约莫有三四回出城没遇见老俞。听旁的车夫说,老俞的小儿子胸口害了外症,他娘听信邻居妇人家的话,没让老俞知道就请医生给开了刀,不上三天就死了。老俞哭得好伤心,哭一阵子跟他老婆拼一阵子命。哭了大半天才想起收拾他儿子,把两口猪卖了买棺材。那两口猪本来打算腊月间卖,有了这本钱,他就可以做一些小买卖,不再推鸡公车,如今可不成了。 一天,我又坐老俞的车。看他那模样儿,上下眼皮红红的,似乎喝过几两白干酒,颧骨以下的面颊全陷了进去,左边陷进更深,嘴就见得歪了。他改变了往常的习惯,只顾推车,不开口说话,呼呼的喘息声越来越粗,我的胸口也仿佛感到压迫。 “老师,我在这儿想,通常说因果报应,到底有没有的?”他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这个话的所以然,回答他说有或者没有,一样地嫌啰嗦,就含糊其辞应接道:“有人说有的,我也不大清楚。” “有的吗?我自己摸摸心,拷问自己,没沾过人家的便宜,没糟蹋过老天爷生下来的东西,连小鸡儿也没踩死过一只,为什么处罚我这样地凶?老师,你看见的,长得结实干得活儿的一个孩儿,一下子没有了!莫非我干了什么恶事,自己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以显个神通告诉我,不能马上处罚我!” 这跟《伯夷列传》里的“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是同类的调子,我想,我不敢多问,随口地说:“你把他埋了?” “埋了,就在邻居张家的地里。两口猪,卖了四千元,一千元的地价,三千元的棺材——只是几块薄板,像个火柴盒儿。” “两口猪才卖得四千元?” “腊月间卖当然不止,五千六千也卖得。如今是你去央求人家,人家买你是帮你的忙,还论什么高啊低的。唉,说不得了,孩子死了,猪也卖了,先前想的只是个梦,往后还推我的车子——独个儿推车子,推到老,推到死!” 我想起他跟我同年,甲午生,平头五十,莫说推到死,就是再推上五年六年,未免太困苦了。于是转换话头,问他大儿子最近有没有信来。 “有,有,前五天接了他的信。我回复他,告诉他弟弟死了,只怕送不到他手里,我寄了航空双挂号。我说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你在外头要格外保重。打国仗的事情要紧,不能叫你回来,将来把东洋鬼子赶了出去,你赶紧就回来。” “你明白,”我着实有些激动。 “我当然明白。国仗打不胜,谁也没有好日子过,第一要紧是把国仗打胜,旁的都在其次。——他信上说,这回作战,他们一排弟兄,轻机关枪夺了三挺,东洋鬼子活捉了五个,只两个弟兄受了伤,都在腿上,没关系。老师,我那儿子有这么一手,也亏他的。” 他又琐琐碎碎地告诉我他儿子信上其他的话,吃些什么,宿在哪儿,那边的米价多少,老百姓怎么样,上个月抽空儿自己缝了一件小汗褂,鬼子的皮鞋穿上脚不如草鞋轻便,等等。我猜他把那封信总该看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让他嚼得稀烂,消化了。 他似乎暂时忘了他的小儿子。 新年将近,老俞要我替他拟一副春联儿,由他自己去写,贴在门上。他说好几年没贴春联儿了,这会子非要贴一副,洗刷洗刷晦气。我就替他拟了一副: 有子荷戈庶无愧 为人推毂亦复佳 约略给他解释一下,他自去写了。 有一回我又坐他的车,他提起步子就说:“老师你替我拟的那副春联儿,书塾里老师仔细讲给我听了。好,确实好,切,切得很,就是我要说的话。有个儿子在前方打国仗,总算对得起国家。推鸡公车,力气换饭吃,比哪一行正经行业都不差。老师,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转身子点点头。 “老师你真是摸到了人家心窝里,哈哈!” (选自《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鉴赏》,语文出版社2017年版) [注]①鸡公车:当时四川成都地区一种独轮手推车。【缺少答案,请补充】
瞳孔里的古城 王鼎钧 我并没有失去我的故乡。当年离家时,我把那块根生土长的地方藏在瞳孔里,走到天涯,带到天涯。只要一寸土,只要找到一床干净土,我就可以把故乡摆在上面,仔细看,看每一道褶皱每一个孔窍,看上面的锈痕和光泽。 故乡是一座小城,建筑在一片平原沃野间隆起的高地上。我看见水面露出的龟背,会想起它;我看见博物馆里陈列在天鹅绒上的皇冠,会想起它,想起那样宽厚、那样方整的城墙。 城墙比河堤更高,把八百户人家严密地藏在里面;从外面仰望,看不见一角楼,看不见一根树梢,只见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在阳光下金色灿烂。对这个矩形的图案,我是多么熟悉啊!春天,学校远足,从一片翻滚的麦浪上看它的南面,把它想像成一艘巨舰。夏天,从外婆家回家,绕过一座屏风似的小山看它的东西,它像一座世外桃源。秋天,我到西村去借书,穿过萧萧的桃林、柳林,回头看它,像读一首诗。冬天,雪满城头,城内各处炊烟袅袅,这古老的城镇,多么像一个在废墟中刚刚苏醒的灵魂。 ①故乡是一个人童年的摇篮,壮年的扑满,晚年的古玩。 据说,我的祖先,从很远的地方迁移来此。祖先是来住在低洼近水的地方,那里盛产又甜又大的桃子。那时,他们家家正在桃林里摘桃子。不知怎么,他们的鞋子湿了。不知怎么,有些人的脚踝浸在水里了。一只黄狗从村中窜出来,游入桃林,望着树上的主人狂吠。有一个人,大概是祖先里面最果敢的人物吧,他高喊一声“快逃命啊!” 祖先们把旧家园抛在脑后,迈开沉重的脚步,踢起一片黄尘。 在那座小城里面,靠近南墙的一隅,有我的第一母校,一所小学。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是地方上的大事,老族长亲自来看新生的一代,银发飘摇,满座肃然。典礼完毕以后,有一个固定的节目是老族长带着毕业生由东走到西,由南走到北,在每个有故事的地方停下来,述说先人的嘉言懿行。“天降洪水”的传说,就是从他老人家那里听来的。 我小学毕业的那一年,老族长已经相当衰老,但仍坚持那一年一度“毕业旅行”,他说,他要让这些即将长大成人并且可能离乡背井的孩子,对自己的“根”有清楚深刻的记忆。他一息尚存,必定亲临。 他叮咛校长:即使他一病不起,这个节目仍然要由活着的人年年举行,不可简化或免除,校长只好派人去找一轿子,我们跟在轿子后面出发,望着起伏跳动的轿顶蜿蜒而行。坦白地说,我们那时都没有多少历史感,我们爱东张西望,爱交头接耳,爱拧别人的耳朵,爱走出队伍去无缘无故敲人家的大门。 老族长的声音哑哑微弱,他的精神已经不能贯注我们全体,所以我们是散漫的、不经心的。老族长说些什么,我大半没有听,不过有一件事我永远不忘记:他带我们去看祖先挖成的第一口井。 好久好久以前,祖先们以劫后余身,漂流旷野,寻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安身立命。终于来到这块高地。祖先们先挖一口井,看看能不能挖出水来,如果有水,那就是天意。 破土之前,他们有一个简单的仪式。当开井的人全身湿淋淋地爬出井口,大叫“有水、水很甜”时,四周有几百人同时诵念叩拜。 井水上升,水中出现了一组又一组人影。从那时起,一代又一代的影子轮流倒映在井水里。但是,我们来时,井水已涸,只有井旁一棵老槐树依然枝叶繁茂,亭亭如盖。那天天气炎热,我们都往树荫里挤,都站在井旁,看清楚了荒草间有一个黑黝黝的破洞。我也看清楚老族长一脸的虔诚。 古井虽涸,祖宗英灵不昧,当初憔悴褴褛的先人如今已繁衍成衣冠楚楚的大族,荒凉的土丘经营成坚固安全的城堡。站在宽可驰马的城墙上内望,望不尽鳞次栉比的瓦脊檐,望不尽结满知了麻雀的柳树。那飘着歌声的地方是我们的学校,年年有人在这儿长大,年年有人从这儿跟着族长绕行全镇,认识自己的历史,走在街心,吸两旁门窗散发出来的气味。 烤红薯的香味; 腌肉的香味; 青菜的香味; 陈年老酒的香味。 倘若命运的轮盘就此停住,我们赢定了。②可是轮盘要命地转着,转出一个久久不雨的夏季来。 这时,我在故乡三千里外,道路多坐,亲朋无字,旱灾的消息是得自零碎模糊的传闻。我听说整个夏季,③故乡的天气异常晴朗,晴朗得可以敲出声音来。我听说池塘干涸了,所有的井也都干了,家家到西郊的小河里挑水。我听说在这要命的时刻,族人疯狂地挖井,挖出来的只是飞尘。当初祖先们惊魂甫定,满脑子都是水灾的恐怖,没料到后世子孙受这般无情的煎熬。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经过祖先留下的那口废井旁边,又看见那棵槐树。古槐已经枯死,那时,城墙里面所有的树都成枯枝。这人大概是族人中间视力最好的一个,他看出老槐似乎又带几分绿意,他用指甲去挖树干,挖掉表皮,里面滑溜溜,黏答答,藏着生命的讯息。 他大叫一声,飞驰而去,完全不顾他要损失多少水分。他说服了那些奄奄一息的壮男来淘这口溜井。他相信井下有水。大家忍死工作,惊恨地说,倘若徒劳无功,他们要杀死提议淘井的人。 这口古井是一个奇迹,它果然冒出水来,复活的泉,大自然的秘密精力,放活了老槐树,救活了全城全族。忽然看见水,人们多么疯狂,多么满足!妇女们把水桶装满,手浸在里面,把婴儿浸在里面,④先是嘻嘻地笑,后来呜呜地哭。 我想,这次大旱,一定给故乡留下许多烙痕,等着我去凭吊、抚摩。可是我不能,我在三千里外,只能捕捉一些道路传闻。 故乡,对于我,又进入传说的时代! (有删改)【缺少答案,请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