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校对版全本)作者:榴弹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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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这一日,就在哭成撒泼狗的张显被汤怀绑在马上,然后亲手按着上了渡船的时候,几乎是同一天,相隔数百里的地方,我们的赵官家也像一个只会思考的可达鸭一样开始了麻木的迁移。 赵玖和整个大宋行在真不是被金军吓走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金军,最起码金兀术和完颜挞懒的那支东路军尚在河北,他们第一阶段的攻击目标也是大宋京东两路(山东地区),以及尚未陷落的河北孤城大名府;相对应的,赵官家他们也还真没看到金军东路军的影子。 唯一的迹象是东京留守司那里,枢相领东京留守宗泽发来文书,说东京形势严峻,尤其是东京西面的侧翼金军越来越多,应该是金军西路军要发动新的攻势。但这个时候,除了赵玖外连李纲都不信他的话了。 没错,李纲终于回来了。 这位主战派的旗帜人物从靖康元年算起,一年半内标准的三起三落,小一半时间都在贬斥和被征召为宰相的路上,堪称朝廷主战主和的风向标。 而这么一位人物,一旦到来,又少了一个存心与他争权的赵官家,那以他的威望和能力,以及那连赵官家耳朵茧子都磨出来的刚愎性格,或者说‘震主之相’,甫一来到行在,自然立即就掌握了大政上的主动权。 这次迁移,就是他主持的——都别说了,既然要用臣,那就得往南阳去! 反对者当然很多,行在这里扬州派的拥趸太多了,扬州也太吸引了……但架不住副相吕好问是个好好先生;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现在恨不得李纲看不到他;新的御史中丞虽然挺讨厌李纲,但是在选陪都这个方案上偏偏和李纲不谋而合……因为去南阳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要在南阳观察形势,看看能不能联系到西军,最终进入洛阳或者长安。 便是赵玖心里也清楚,从理性上来说,这个方案和去扬州一样都是有可行性的过渡方案,只不过一个是要寻求江南的财赋为根基,一个是要寻求西北的军事潜力为根基罢了。 于是,迁移立即就毫无阻力的开始了,赵玖一言不发的随大部队一起动了身,这位赵官家几乎怀着某种羞耻感、畏惧感、茫然感、好奇感、振奋感并存的复杂心思第一次离开了明道宫,离开了亳州。 但大队人马离开亳州,往西南方向行不过百余里,刚一进入京西北路的地界,也就是项城和万寿中间某处的时候,却又在颍水畔重新停了下来,因为前方有叛军拦路。 如今中原到处是叛军,出了这样的事倒也不足为奇,而这支首领唤做丁进、被称为淮西贼的叛军赵玖等人也心知肚明,因为他几乎是在赵官家和李纲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就是前一阵子刚刚起势的,本就在剿灭的计划之中。 唯独这支叛军发展迅速,短短月余就沿着淮河上游支流控制了大量城镇,此时又进逼颍水,挡住了往南阳方向的去路,却逼得行在这里不得不调整原来的军事计划,征召部队,先行剿灭。 一句话,要打仗了,官家先歇会吧! “必要破丁进方可行!须知,此贼非止是挡住了南阳去路,更拦住了淮南诸州军往行在的通路,听说之前庐州、滁州、无为军、和州四郡闻得行在艰难,合力凑了一笔钱粮布帛,并以丁壮押送,都走到八公山了,却被此贼所挡!” “区区贼寇,本就乘乱而起,前后不过两月而已,看似兵多气盛,其实人心不附,只要汇集精兵,寻机一战胜之,便可轻易降服,收为己用。” “不错,行在这里尚有精兵四五千,宿将多人,亦足以应对。”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王渊,你为御营都统制,我问你,具体何人可为将?” “右营副统制刘正彦正在营中,苗傅、杨沂中、刘晏,或世出将门,或久战宿将,皆可辅佐相从。” “可若如此,行在岂非无兵?” “不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乱象,若行在精兵尽出,怕是几百水匪、野贼都能毁了大宋社稷!肘腋之患,不得不防!” “这也是老成之见,可那又该如何?” “之前为保两翼无忧,御营使司刘光世、后军统制张俊、左军统制韩世忠,皆在京东两路剿匪,距此并不远,且多有缴获、降服。如此,行在何妨暂停此处,然后召唤其中一二,来此护卫。一来,可坚实御营,二来,也要借缴获安置鼓舞随行文武,三来,也该对诸将官多加优赏……而待彼兵至,再发行在此处精兵去剿匪,也是雨露均沾之意。” “此亦老成之见。”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俗话说的宰相李纲了,独立于诸臣之前,闻言只是思索片刻,便重重颔首。“但京东重地,不可无守卫。我已急召张所往山东设留守司,但他之前被贬斥广南,此时怕是还在折返路上……宇文学士,你自青州来,可知彼处何人能为将?” 被问及之人,乃是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所以李纲初次执政时被贬斥青州,只是后来黄潜善倒台,赵玖急需建立一个有政治威望的秘书班子,却又因为张浚的举荐回到了行在。 而此人此时闻得李纲询问,先是稍作思索,却又苦笑摇头: “李相公想多了,诸将之中此时有此资历、官阶、威望的,只有刘光世一人而已,而且刘光世这个人虽然不善战,却善于招抚、养兵,此时安抚局势以待张留守,他是不二之选。” 年纪四旬有余,比宇文虚中年轻四五岁的李纲身体微胖、精神矍铄,此时扶着腰带,更是显得极有风采,一张口也是声音宏亮,将此时当做议事堂的小小庙宇正殿震得房梁发颤: “不错,我也以为刘光世可为京东暂驻,为张所辅弼!” 言至此处,其人也不问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而是直接回过头来去看之前宛如隐身的另外一人:“官家以为如何?” 坐在如来佛像下方,跟如来佛一起装木雕的赵官家,也就是赵玖了,闻言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即刻颔首不迭,然后说出了这一阵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就依李相所言!” 李纲满意至极,这次回来,官家的表现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本该继续去做木雕的赵官家却又顺势追问了一句:“如此说来,便是要调韩世忠与张俊来此吗?” 李纲微微一怔,然后摇头:“不用都来此处……淮东如今也不安靖,何妨派出一部往寿州一带以作侧翼?便是来行在这里的也只是临时护佑,待御前右军立了功,稍有缴获壮大,如张、韩这般宿将,都是要继续放出去,或剿灭叛乱,或屯驻前线要害的。” “那就让张俊去寿春吧!”赵玖忽然再言。“让韩世忠来此。” 李纲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这种小事不至于跟如此乖巧的官家产生对立,便直接颔首应下了,这一次御前-佛堂-议事堂会议也圆满结束。 只能说,李纲来了以后,官家的生活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平平无奇。 且说,大事议定,小事李相公自去忙碌,变得无所事事的赵官家却又在杨沂中和刘晏的护卫下信步转出佛堂,四处闲逛起来。 而等到赵玖在这寺庙旁寻得一个高处,远远眺望,本想观赏颍水风光,却不料一眼瞥见了七八里外的一个小集镇。 “那是……” “是界沟镇。”杨沂中似乎什么都懂。“因为在陈州与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交界处得名……彼处挨着颍水,有渡口,所以颇为繁华。” 赵玖微微颔首,他心中虽然极度好奇,却只是垫脚眺望,并没有往那里走一趟的意思……无他,行在之前停在明道宫,如今停在野地里的寺庙中,本意都是为了防止侵扰百姓,也是为了防止百姓听到谣言,产生骚乱、冲击行在。 只能说,行在这里几千兵马、数百官员,外加他们的家眷,对地方上造成的侵扰不可避免,但离得远一些,到底是聊胜于无。 就这样,赵官家在小坡上垫脚看了许久,只大约觉得彼处确实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但终究是模模糊糊,却不由摇头。 “官家不用疑虑。”杨沂中在旁笑道。“若无金人之事,此时天下尚在盛世,此处又没遭盗匪侵袭,自然是真的繁华热闹……便是咱们路上经过那些集镇,官家虽然在乘舆中,难得细看,可路上建筑与行人衣着总是假不了的。”
“淮北也吃米吗?” 赵玖从一处茅草土坯房内走出,手中抱着一个米瓮,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紧张的老汉,却一开口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我看这周边明明皆是麦垛、豆秸,稻杆极少,可为何少见豆类,面也比米少?” “回禀……回禀大王。” 老汉哆哆嗦嗦,紧张万分,而明显识破了这位什么大王身份的里正又干脆只会趴在地上撅屁股,无奈何下,万事通杨沂中杨祗候只能亲自下场了。“黄河以北,皆赖河运,淮南稻米、布匹,皆输至东京,故黄河以北,大多都能吃上稻米。除此之外,麦不善贮藏,豆料则珍贵,所以淮北人都早早先吃面做的窝头,然后卖出豆料,需要储粮时则以粟米为远储、稻米为近储。” 赵玖恍然大悟,结合着之前这大宋一亿两千万人口的数据,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人口到了一定程度后,社会分工细化,继而使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了! 而按照杨沂中的说法,很显然,淮南的稻米由于产量大,所以很自然的流通和补充到了淮北地区;而豆料此时更像是经济作物,是用来换钱的;粟米,也就是小米,产量也好、价值也好,甚至口感其实都远不如稻米、白面、豆料,但却因为极为耐贮藏的缘由,反而长久的保持着一定的存在价值。 “老丈家中有小米吗?”一念至此,赵玖直接回头朝那老者相对。 “没、没有!”这老丈已然有两分老朽糊涂之意,见到几十个骑兵护卫着的什么‘大王’后,更是惊骇,以至于连话都说不顺当。 所幸这里是中原腹地,口音对赵玖而言还算是本土,所以交流还算是勉强。 “备一点吧!”赵玖见状微微叹气,便将手中米瓮交还。 “谢、谢大王。”老者惊得赶紧去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提醒。 赵玖还回米瓮,也不多言,直接上马,根本没有理会早已经战战兢兢伏地难起的里正,便在一众赤心队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出了这第二处造访村庄。 讲实话,赵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首先,今日造访了紧挨着行在的两处村庄,而两处的景象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按照他这个现代人的优越感,和对古时候低下生产力与严峻阶级矛盾的脑补,外加从那些网文中认知来的所谓战争年代残酷乡野环境。 所以,这里的村庄应该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外加‘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然而现实却是一半一半吧。 千里无鸡鸣确实有,但白骨露于野是真没有;老妇出门看也确实有,但老翁也真还没逾墙走,也跟着一起出门看了……其中,没有鸡打鸣,只有老翁、老妇出门看,很显然是因为此地距离行在的军营太近,老百姓们为了躲避可能的兵灾都离开了。 但与此同时,村庄内的道路整齐,本地特色的茅草泥屋虽然不乏格外破落的存在,暗示着主人家的彻底破产与逃亡,可总体而言新旧不一的颜色以及大部分房舍院落中遮掩不去的生气,却依旧说明这两个村庄都还算是健康的。 除此之外,留守村中老弱们的粗布衣服也还干净,刚刚那个里正更是穿了一身染色整齐、还有暗花的绸布直缀。 总而言之,生产力低下是有的,因为北面战争导致的内部压迫加重也是存在的,贫富差距更是明显,底层老百姓数着米瓮里的米过活更是亲眼所见……可战乱一日没有波及过来,这到底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乡野。 且说,以前在明道宫的时候,赵玖不是没有出去看过,但可能是那里更偏北,而且周边多是明道宫的‘皇庄’,几次远行也都是清晨驰马,然后便匆匆折返。所以,这位赵官家很难接触到真实的基层风貌。以至于他心中将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治理了几十年的大宋,当成了万历去世之后景象,也就是看起来还能糊弄,实际上一戳就破的末世。 但现在看来,此处最多算是嘉靖时期,所谓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因为自以为是的道君皇帝的盘剥和官僚们的腐败,百姓挣扎于破产边缘是不错,但距离整个社会失控,破产无救似乎还是有点距离的。 可这么一说,不就又显得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更能作了吗?嘉靖名字里也有个靖,也能作,但人家也没作出来一个靖康耻啊?! 当然了,考虑到这位官家低劣的历史水平,和大而化之的粗略想象,再加上他也没穿过嘉靖和万历,说不得就是一厢情愿胡思乱想呢! “官家真是圣天子仁心。” 眼瞅着赵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自觉往界沟而去,杨沂中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了。“知道前方有贼人,冬日间交战起来必然截断颍水、淮水,连上冬季冰封,说不得便要一冬都难通运输,便提醒那老者储备一些粟米。” “老者未必听,且天下战乱突起,河北河东基本沦陷,你们说大宋有一万万又两千万人口,此时遭兵祸的,何止一两千万?将来遭兵祸的,又何止三四千万?”赵玖在马上回过神来,却头也不回缓缓言道。“所以身为天子,行此微善,反而像个笑话……” “不会的!”杨沂中赶紧正色更正。“正所谓君子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官家查探民情,知民之疾苦,虽只是随口善意一言,却正是君子仁心所在,而君子仁心又哪里分天子和寻常人呢?” 刘晏在旁,本想跟上奉承,但张口欲言,却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官家,臣也是这般想的。” 前方赵玖闻得此言,到底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方才回头斜了这二人一眼:“平甫(刘晏)不会说就不要说,正甫(杨沂中)会说不妨多说点……正甫你不就是担忧我要是真去了界沟市集里,到时候李相公会训斥乃至于降罪于你吗?所以才出言委婉提醒,逛逛乡野也就罢了,真不要进去界沟了,因为朕身为官家,干这种事情并无意义,不如演个木偶来的有用。” 容貌威严的杨沂中难得干笑一声,并未驳斥,却又拍马上前,立即恢复了正常时的威严姿态: “官家!臣并不仅是惧怕宰相,更是忧虑官家安危……市集之中,不能跑马,不好露刃,且不说时局动荡,万一真有胆大包天之徒,届时会有肘腋之患;只说官家这身圆领红袍装扮,伪作亲王,哄哄那些乡野人都不够,到了集镇中,必然会惊起有心人,届时身份揭穿,百姓又多,良莠不齐,不免会出岔子,官家也不可能真能看到什么。” 赵官家缓缓颔首,一本正经:“我懂了,正甫是劝我脱了这件衣服再去!” 杨沂中登时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在后面跟不上插不上嘴的刘晏刘平甫却也看着前面二人面露怪异之色……话说,赵官家是官家,他文武双全也好,嘴皮子厉害一点也行,那毕竟是官家,没得想没的说。可这几月随侍天子日久,刘晏却才发现,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个威严人物的杨沂中才是个真正了不得的人物。 想这杨某人六代为将,算是世出将门,而且容貌威严、身材高大,治军也算严谨,弓马也了不得,乍一看真是古之名将一般的人物,可怎么就学会了这种文官曲曲弯弯的本事呢?而自己一个进士(哪怕是辽国的进士那也是进士),却半点不懂这些,以至于官家说出他怕刘平甫说话不好听这种话来。 而就在杨沂中和刘晏各自胡思乱想之际,那边赵官家说完冷笑话后,眼看着身侧、身后二人都一时胡思乱想,却是忽然间抓住机会纵马加速,一瞬间便跑出百十步外,直往界沟方向而去……杨刘二人怔了一下,然后暗叫不好,便也双双勒马加速,奋力跟上。 且说,佛堂里的政事堂会议乃是午后才结束的,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下午,看了两个村子,此时已经快到傍晚,所以杨沂中真正的心思乃是不停说‘好听的’,以拖住这位赵官家,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罢了。 然而,相处日久,赵官家虽然未必懂得杨沂中的花花肠子,却也警觉起来。而且身为官家,他随时可以掀开桌子任性……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被李相公逼着当可达鸭当累了……所以这才忽然间撒丫子耍赖去了。 回到眼前,且不提刘晏完全想不通自幼在汴梁那种天下第一繁华去处长大的官家,为何这么想要去这种野镇上玩耍;也不提杨沂中心中惴惴,唯恐官家厌烦了他的奉迎……只说这赵官家素来善于骑马,更兼平原之上一骑当先,放肆驰骋便可。而偏偏那杨刘二人与身后骑兵又因为各自披甲的缘故,竟然一直追不上官家胯下的好马,反而越拉越远,以至于二人到了后来根本不敢乱想,只是拼命追逐了。
一直到日落时分,杨刘二人方才引数十骑追上了赵官家,却愕然发现这位官家并未进集镇,反而是驻马于集镇西南侧往行在方向的颍水河堤上,然后居高临下,望着这界沟小镇出神不已。 杨刘二人不敢打扰官家,便随之立马,然后一起放眼望去。 且说,只见这中原临河小镇,前有渡口连结颍水,后以木栏堆土成圩,方圆不过数百步,正经大房屋也不过数十幢,又有草木所立窝棚,以成露天市集,颇显简陋。 唯独此时行在停于数里外,中间几个村庄年轻男女俱来此避让,又有一些行在官员家眷奴仆,带着金珠等物在此贩卖,并采购布匹粮食等紧缺之物,故确实显得人多一些,热闹一些罢了。 而此时,夕阳渐下,眼瞅着市集便要关闭,有些胆大的、穿着短袄打扮村民记挂家中,三五成群出得圩子,一边攀谈今日见识一边小心向村中而去;却又有些商户、百姓连连呼唤渡口渔民、艄公,请人家帮忙渡河向西,俨然是自颍水对岸而来,此时要往归对岸家中。 待稍一转头,却见到这圩子最后出来的一行人竟明显是行在负责采买之人,只见几个小内侍吆五喝六,让力夫赶着大车出来,竟是顺着河堤往自己这边过来了,临到近前,借着夕阳微光才看得清楚,乃是要将好几车冬菜送往行在。 赵玖矗立良久,目视着这支队伍一路由远及近,临到跟前时领头人又发现不妥,然后匆匆跪下问安,方才忍不住微笑相询: “张大官,朕且问你,买的都是什么菜啊?可有给钱?” “回禀官家,李相公看的紧,不敢不给钱,只是此地太贫太野,除了冬菜以外,并无时鲜!”那张姓内侍听到官家喊他大官,喜的魂都要散了,赶紧爬起来表功。“不过,小臣不敢让官家和潘娘子受委屈,找了半日,先找了一些本地鱼鲜,然后竟找到了一家顺河来卖姜豉的人家!小臣问的清楚,这是东京城中逃出来的,口味地道,今晚官家和潘娘子有口福了!” 赵玖也不知道什么是姜豉,却不耽误他一面大笑不止,一面催促对方速速回行在所在寺庙。 然而,等到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渐渐暗下的初冬落日光彩之下,下一瞬间,夕阳彻底落下,暮色里,这赵官家却忽然止笑,继而黯然神伤起来。 一直留意官家的刘晏和杨沂中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就在刘平甫愈发茫然不解之际,善于察言观色,且对这位官家日渐了解的杨正甫却在心中陡然醒悟——官家还是在担忧金人会发主力追来,而一旦金人南下中原,这并不怎么完美和华阜的情形将不复存在。 怎么说呢?杨沂中想起昔日河北逃难时的亲身经历,想起那些家破人亡之事,也不由黯然神伤……只能说,在心思九转的杨沂中看来,官家落井后,便真的被什么妖物夺舍了,那也算是一个君子仁心的好妖物了。
“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呢?”李纲愈发蹙眉相对,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精神不振,需要借皱眉捏劲来提神,因为他的幞头两侧硬翅明显在微颤。 “我这些日子思索良久,无外乎就是这么一个应对而已……能战则战,不求大胜,但求小胜以振民心士气便足以告慰天下了;而不能战则守,尽量布置兵马,御敌于江淮河网,稍保后方平安;至于不能守……”一身圆领红袍的赵玖说至此处,却并没有说下去。 不过,堂中人皆是饱读诗书的,闻言早已会意,却知道这是司马懿当日论军的言语,所谓能胜则战,不战当守,不守则走,可要是走不脱,就只能或死或降罢了。 李纲听得此言,心中稍作思量,却又摇头:“陛下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说了,中原着实不可战!不过,宗泽在东京,刘光世在泰山,或许还是可以守一守的。” “能不能战,李相公说了不算。”赵玖今日俨然有了些跟李纲别劲的趋势,却是让堂中不少人心中活泛起来。“当日李相公自己也曾上书自陈不知兵……” 可能是大敌当前,也可能是赵玖的立场毕竟是好的,还可能是身上有病,所以李纲并未生气,也没发作,只是苦口婆心怼了回去:“若臣不知兵,说了不算,谁又能说了算?陛下,你也不知兵,也未曾上过阵……” “朕知道自己不懂战事,所以朕以为,能战不能战,当问韩世忠!”赵玖终于道出了他今日的真正诉求。“韩世忠天下名将,而国家沦丧至此,难道没有战事不问将,却以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缘故吗?依朕说,早年在河北设四个藩镇,金人何至于饮马黄河,闹出靖康之变?!” 这个话题格外敏感,但李纲依然即刻做出了回复:“国家丧乱,陛下可以用武人,但不可使之掌权!今日之语更是荒唐!至于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教训,臣也知道,所以使宗泽、张所为帅臣在前,驭将为战。” 赵玖也不与之争执,只是微微敛容以对:“但从今以后,战事上的事情总该咨询一下前线诸将吧?” 堂中文臣议论纷纷,几名行在中随侍的武将却个个殊无表情,好像此番争论与他们无关一般,而李纲也稍作退让:“若只咨询,陛下自可私下召见,亦可临时召于宰相身前询问,但之前那番藩镇之论,文武之论,还请陛下自重身份,莫要多言,以文驭武之道,实乃国家安定之根本……而一旦开禁,以武人之无德,怕是为虎作伥也未必没有,届时金人不能挡,反而徒坏大局。” 赵玖得到李纲准许,自然不会再说这些意气之语,直接点头便是。 且说,赵官家与李相公各自收了神通,剩下的事情便自然顺畅起来,很快堂上便议定了方略,或者说是通过了李相公的方略: 一则,既然张所来不及去京东两路了,便只能快马传讯,让宗泽、刘光世小心布置两处防务,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权让他们自己处置; 二则,虽说金兵远在六七百里外,且兵锋对准的是青州、淄州、齐州等地,但如今行在后有金军,前有贼寇,还是应该即刻转入州城中以安人心为好……因北面陈州曾有过一次小叛乱发生,再加上此时很难说服行在文武向北,西南面又是叛军重兵云集,所以即刻议定了去南面偏东的顺昌府落脚(后世阜阳,原名颍州); 三则,无论金人是否追来,前方淮西贼丁进都必须即刻、迅速的处置掉……对此,行在定下了一个果决而又大胆的方略,一面派本地出身的官吏去招抚,一面以原定的刘正彦为将,领三千精兵,外加苗傅、刘晏二人本部合计四千余兵马,直接渡过颍水,跟在使者后面向前逼近,一旦招降不成,即刻改为军事攻略。 这么做当然是很大胆的,但不是指丁进那边,而是说一旦如此的话,行在这里短期内会有一个空窗期,只有杨沂中领着几百御前班直进行护卫。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莫忘了,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二了,韩世忠部队的前锋绝对已经进入了京东西路的范围,哪怕行在主动向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转移,早则今日,晚则后日,他必然能赶到行在保护官家与诸文武。 换言之,即便是刘正彦引军离去,行在也处在两支最可靠御营部队的环形护卫下,只是距离稍远一点罢了。 毕竟嘛,别看李相公一口一个武臣无德,但对于韩世忠还是很信任的……这也是废话,韩世忠都不可信,眼下这个局势还能信谁? 当然了,这个方略还有一点点小心思,赵玖不懂,其他人也没说,那便是既然要入州城,就不好带太多部队进去,否则会出乱子的,最好是行在文武先入城中,然后韩世忠引兵到城下环卫。 事情既然议定,以李相公之雷厉风行,便即刻执行起来。 诸般繁杂且不提,反正不关赵官家的事情,而当日下午,赵玖便又一次开始了迁移,习惯了骑马的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这一日傍晚,只剩数百班直和几百文武及其家眷的行在顺颍水南下,一路跋涉,走到税子步镇(后世太和县北部)暂时落脚,刚刚准备起晚饭之时,却忽然有人自东北面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早上议定方略以后,负责去迎接联系韩世忠的两位殿中侍御史之一的赵鼎! 而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赵鼎甫一跳下马来,就给麻木不仁的赵官家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官家,韩世忠那厮反了!” 刚刚端起一碗饭的赵官家目瞪口呆,久久难言……韩世忠都反了可还行?